在拉康理论中,享乐(Jouissance)并不是简单的快乐。如果说弗洛伊德的快乐原则是有规律可循的,那享乐则远超快乐原则下可被调节、可被控制的满足,它是一种越界的、带有痛感的体验。它们往往带有“Dirty”的性质,如果要想理解亲密关系中被视为“不体面”甚至“粗俗”的东西,关键在于理解:语言并不只是为意义服务,它同样可以变成享乐的通道。这句话常常被误解为:一切都可以被理解。实际上,我觉得拉康恰恰指出了相反的东西:语言内部存在无法被意义覆盖的部分,享乐便是从这里出现的,当语言不能完全表达,不能被社会语法驯服,不能被秩序收编时,享乐就出现了。文明语言的本质,是为象征秩序服务的。它要求我们的表达意义清晰,情绪适度,要求主体位置稳定而且关系可被命名,在这样的语言中,主体始终被固定为“一个被社会认可的我”。但是有一个问题,当语言变得过于得体、过于完整、过于可理解,主体就被牢牢锁定在象征秩序中——这也是为什么,在许多长期亲密关系中,沟通并没有减少,理解甚至在增加,但欲望却在消退。不是因为我们不再相爱,而是因为语言已经完全被意义占据,不再留下任何裂缝。从拉康的角度看,亲密关系中那些被认为“Dirty”的语言,其核心并不在内容本身,而在于语言的运作方式发生了改变。“Dirty”并不追求清晰的意义传递,它甚至允许模糊、过度和断裂。当语言说得太激烈、太直接、太贴近身体时,意义便开始坍塌。但正是在意义坍塌之处,主体不再被固定为理性自我,开始滑向感受本身。在拉康的结构中,“Dirty与禁忌”之所以携带强烈的享乐潜能,并不是因为它本身有什么特殊意义,而是因为它逼近了语言的边界。当主体说出那些“本不该被说出口”的话时,实际上是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比如冒着失去被社会认可的风险,暂时放弃被文明保护的身份,甚至让自己暴露在他者的欲望之下。最后我想补充一下,享乐并非完全失控,也不是单方面的侵犯。在亲密关系中,语言越界的前提需要一种隐秘的协商,它需要考虑:我是否可以在你面前放弃体面?你是否能够承接我的欲望?我是否会因为真实而被拒绝?当关系内部允许某些语言暂时脱离象征秩序的审查,它实际上创造了一个局部的“真实界”窗口。而享乐的消失,往往并不会被直接察觉,它只会以“没感觉了”、“不再被吸引”、“关系变得平淡”这样的形式出现。爱需要的不是更高级的语言,而是允许语言失控的空间。亲密关系中那些Dirty,那些带有享乐张力的语言,并不是倒退,而是直面内心的真实。当语言不再只是“说对的话”,而是允许欲望留痕时,爱才不会被“文明”彻底抽干。- Lacan, J. (1988). The Seminar, Book VII: The Ethics of Psychoanalysis.
- Lacan, J. (1992). The Seminar, Book XVII: The Other Side of Psychoanalys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