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深信自己有些不对劲
许多个夜晚，当城市安静下来，一个念头就会悄悄浮现：我是一个天声的M么？这种怀疑缠绕我多年，因为它似乎能解释我生命里所有不对劲的反应：为什么在伤害逼近时，我的身体总先于意识选择僵住，为什么面对侵犯，我脑海里第一个念头竟是不要惹怒对方。为什么疼这个字眼，对我混杂着如此熟悉的恐惧与安宁。
直到我明白，这份安宁，并非源于天性，而是烙印，来自我最信任的人，在我最脆弱时刻，亲手刻下的烙印。
第一次被侵犯时，我十岁。
那个傍晚，父亲让我去给邻居大叔送工具修理窗子，他家的门没有锁，我推门进去说“我把工具放在这里先回家吃饭了”他喊住我“乖先不要走，我刚买的苹果我给你拿一个你在我家偷偷吃，”我跟着他去到了卧室，他突然凑近。他的手迅速而用力地擦过我的胸口然后紧紧抱着我边亲我边脱我的衣服，我当时懵懵的并不知道这种行为叫猥亵只知道他一直在摸我亲我，这个时候另一位邻居推门进来在喊邻居大叔的名字，他就丢下我出去了，我一个人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跑回家后，惊恐渐渐被委屈取代，我想，告诉爸爸妈妈就好了，他们是大人，会保护我。
我断断续续说完，母亲正在洗碗的手停了下来。她没有回头，水声哗哗中，声音冷硬：“胡说什么呢？你真是闲的没事干，东西送到了回来就行了，我是缺你吃缺你喝了？”父亲在沙发上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审视：“他怎么不碰别人就碰你？”那晚，我躲在被子里偷偷的抽泣，我摸着发烫的脸颊，第一次明白：说出伤害，可能招致更深的伤害。
三年后，我跟着父亲和大伯去一家连锁超市买菜，我和父亲不在一条队上，我身后的人并不多，但我总感觉背后有东西触碰着我，我回头发现一个陌生的男人在背后没人排队的情况下一直在挤我，我回头看他他示意我往下看，低头就看到了我忘不掉的画面，我索性不理他继续排队结账，没想到他更加过分，紧贴在我身后，缓慢而固执地移动。我把东西丢给父亲，提前出了超市，我在门外浑身发抖。这次我挣扎了很久，在父亲出来时悄悄告诉了他，他听完，猛地拽过我，当着很多人括大伯和超市工作人员的面前给了我一巴掌，巴掌落在我脸上，不重，却每一记都带着彻底的否定：“你就不能躲开？站着让人蹭！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不要脸我还要脸，真发生什么了你一辈子就毁了”
母亲则是说：“以后人多就躲开，少在外面丢人现眼。”我的身体，在他们眼中成了需要被严厉管教的、不洁的麻烦。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没有一句“你受伤了吗”，没有一丝后怕的疼惜。在我最需要确认“我还安全”的时刻，他们只担心“你差一点就毁了我们”。那落下的巴掌，从此悬在了我人生的每一个选择之上。
我开始相信，疼痛或许是我应得的。
再遇到任何侵犯或不适，我的身体也可能会自动进入麻木的接受状态。我会提前为对方开脱，为自己定罪也许是我站的位置不对，也许是我的眼神有问题，也许是我“看起来”就容易被侵犯。
我把这种“不抗拒”理解为自己天性里的阴暗瑕疵。我想，我大概真的是个M吧，一个从痛苦中感受扭曲联结的人。“我选择承受”这个谎言，听起来比“我被所爱之人残忍背叛”更容易忍受。 我把他们塞给我的羞耻，内化成了唯一能解释生存的答案。
这个让我自我厌弃多年的谎言，是在偶然了解到字母圈文化时被打破。
那些冷静的文字阐述着：安全、理智、知情同意，以及“安全词”的至高无上。在真正的BDSM情境中，所谓的“臣服”是在拥有随时叫停的绝对权力下，基于极致信任的自愿选择。它的核心是“同意”，而非“伤害”。
而我经历的，是彻底的失控与背叛，我不知道侵犯何时发生，更不知道求助会招来更深的羞辱。我像被困在无舵的船上，承受着来自外部风浪和内部凿击的双重绝望。
我根本不是一个天生的M。
我只是一个在最需要保护时，却被保护者推向更黑暗处的小孩。为了在那无法理解的双重痛苦中活下去，我不得不对自己撒谎：把外界强加的、失控的伤害，装扮成自己内心“应得”的模样。这或许是我总结出来的生存策略。
如今，当我回望，终于看清：
原生家庭给我的最深的痛，不是那些来自陌生人的侵犯，而是当我流血时，我最信任的人指责我的血弄脏了地板。他们教会我的，不是如何保护自己，而是如何为伤害自己的行为提前忏悔。但我也终于明白：疼痛不是勋章，忍耐不是美德。
我花了这么多年，才学会把那件误穿已久的、名为M的沉重外衣，从灵魂上彻底剥离。我不是在疼痛中寻找意义的人，我是在爱的名义下，被错误地教会用伤害来定义自己的人。
现在，我开始学习一门本该由他们最早教授的功课：怎么建立健康的边界，怎么判断自己是否受到了伤害，而不是恐惧地接纳所有伤害，而是清醒地辨别，什么是可以信任的触碰，什么是必须坚决制止的侵犯。
那悬在我生命上空、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谴责与冷眼，终于，在我心里缓缓消散了。我不用一遍一遍的问自己是不是M。
我只需要记住：我有权利在安全中，说出“不”。也有权利，在真正的安全中，说出“要”。
这不再是关于疼痛的误解，而是关于重新学习，学习如何在一个曾经教会我“受伤是你的错”的世界里，理直气壮地拥有保护自己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