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亲密关系中,存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瞬间:当一方的伪装、隐秘或脆弱被猝然“戳穿”,那种瞬间爆发的不知所措,往往并不指向关系的断裂,反而可能催生出一种极致的心理快感。这种快感交织着权力的博弈、禁忌的触碰以及存在主义的迷狂。在我的理解中,“被戳穿”并不等同于被揭发某个事实,而是一种更为结构化的心理事件:主体赖以维持自我形象、欲望叙事或防御体系的那层象征性遮蔽突然失效。语言失灵、姿态崩塌、角色悬空,主体一时间无法确认自己“该如何存在”。正是在这种不知所措的断裂瞬间,一种矛盾又复杂的心理快感便浮现出来。这种快感来自于崩解,来自于失控,来自于暴露。它常常伴随着羞耻,却又并不完全等同于羞耻本身。若仅从常规的积极—消极情绪框架来理解,几乎无法解释这一体验为何会在亲密关系中被反复追寻。想理解这一点,必须借助乔治·巴塔耶《色情》中的思想、羞耻作为低能量情绪的心理动力学意义,以及福柯《规训与惩罚》中的观点。乔治·巴塔耶在《色情》中提出了一个核心命题:人类作为“孤独的个体”,本质上是相互隔离的离散存在。而色情行为的本质,是通过打破界限、侵犯禁忌(可参考之前的文章《僭越感》),使个体从孤独的离散状态走向一种“连续性”的融合。在日常社交或普通的亲密关系中,每个人都披着名为“自我(Ego)”的铠甲,而“戳穿”便等同于巴塔耶笔下的“祭祀”。当一个人被迫放弃原本精心维系的自我叙事、防御姿态或道德位置时,他不再是一个完整、自洽、可被社会识别的主体,而是暴露为一个欲望裸露、无所遁形的存在。在这种暴露中,个体的独特性(离散性)被暂时抹除。在这一刻,被戳穿者失去了对环境的控制能力,甚至失去了对身体和表情的管控。这种状态极其接近巴塔耶所说的“耗费”与“牺牲”。通过这种心理上的“小死亡”(La Petite Mort),个体摆脱了理性的沉重枷锁。当隐藏的秘密被公开,当羞耻的部分暴露在注视之下,这种“违禁”带来的紧张感转化为一种强烈的生命能量溢出,这正是快感的源头。在霍金斯的意识能量层级中,羞耻(Shame)被定位于最低的20分。它被视为一种近乎毁灭性的、使人萎缩的情绪。然而,在深层心理互动中,羞耻感却拥有一种独特且巨大的潜能。
能量体系以100Hz为测量单位,200以上为正能量,以下为刚性能量我所指的深层心理互动是一种复杂的、协商性的角色扮演,其中包含着深刻的相互依赖与无意识需求的交换。控制与顺从构成了一套清晰的仪式与符号体系。这套体系的首要功能是创造安全空间,明确的权力界限与规则,为探索那些在传统关系中可能过于危险或混乱的领域提供一个“安全框架”。在此框架内,“戳穿”与“暴露”可以成为一种预先协商好的、具有象征意义的仪式行为。
在这个体系中,掌权者对下位的戳穿,实际上是在心理层面建立了一座“全景监狱”。当他能够轻易看透下位的局促、谎言或欲望时,他便获得了一种神性的“全知”视角。这种控制的快感来自于对另一个主体“不可预测性”的消除。原本独立的主体,在被戳穿的那一刻,变成了一个透明的客体。这种客体化过程,在精神分析中被视为一种母婴关系的倒置或重演。接下来我们再谈谈羞耻,它并非简单地指向“我做错了什么”,而是指向“我本身就是不该被看见的”。它不评判行为,而是直指存在本身。当羞耻被激活时,主体不再依靠语言、理由或道德来维持自我,而是赤裸地暴露在他者的目光之中。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羞耻极度贴近欲望的核心。因为欲望本身往往与社会规范不完全兼容,它需要被掩饰、被转译、被象征化。当遮蔽被移除,羞耻便成为欲望最直接的伴随物。因此,在亲密关系中,羞耻并不总是被回避的对象。相反,在上述结构中,它被主动召唤、放大,甚至被当作通向强烈体验的入口。羞耻越低能量,主体越无法“表演”,也越难以维持虚假的自我形象,这恰恰使体验变得“真实”。例如在字母圈关系中,耻感所造成的“能量最低”的状态反而形成了一个心理真空区。根据热力学第二定律,能量倾向于从高处流向低处。当一方陷入极度的羞耻,他便创造了一个巨大的心理势能缺口,照顾者的意志能够以一种几乎无阻力的方式灌注其中。当然这种快感是双向的:照顾者感受到了绝对的渗透,而对方则在羞耻的极致中体验到了被全然接纳(即便这种接纳是以控制的形式存在)的深刻连接。最终,亲密关系中最难忘的体验,或许不在于任何具体的实践或权力配置,而在于那种共同面对人性深渊的勇气。如同巴塔耶所暗示的,真正神圣的体验源于对禁忌的认知与有意识的逾越尝试。在亲密关系中,这意味着双方共同创造出一个足够牢固的“容器”,使得彼此最深的羞耻、最原始的欲望与最脆弱的自我,能够被带入意识的光照之下,被看见、被触摸、被接纳——不是以野蛮的方式戳穿,而是以充满敬畏的方式共同揭开。这种共同揭开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创造与超越,是人类在有限的个体生命中,试图通过他者,触摸无限与连续性的、悲怆而壮丽的尝试。在这个意义上,亲密关系成为了一座微型剧场,各位都在其中排演着生与死、孤立与融合的永恒戏剧,寻求着那惊心动魄的、只有在自我边界消融瞬间才能瞥见的真实。
- Bataille, Georges. L’Érotisme. Éditions de Minuit, 1957.
- Foucault, Michel. 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Translated by Robert Hurley, vol. 1, Pantheon Books, 1978.
- Freud, Sigmund. 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 Translated by James Strachey, The International Psycho-Analytical Press, 1922.
- Hawkins, David R. Power vs. Force: The Hidden Determinants of Human Behavior. Hay House, 2002.
- Horney, Karen. Our Inner Conflicts: A Constructive Theory of Neurosis. W. W. Norton & Company, 19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