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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产生分离,虐待制造忠诚

相互依赖型个体习惯于从他人的行动或需要中发现自己的身份;但是,在任何一种迷恋关系中,自我都趋向于和他人融合,因为迷恋是基本安全的最初来源。

——安东尼·吉登斯《亲密关系的变革》

柏拉图《会饮篇》中阿里斯托芬在谈论爱欲时讲了一个带有悲剧色彩的神话故事:古希腊人相信,人本来是完整的,有两张脸、两双手、两双脚,这些人是球形、圆满自足的,因看不起拟人化的奥林匹斯诸神,于是向诸神发起挑战,在挑战失败后被宙斯惩罚,人被一分为二,成为现在的样子。从此之后,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失去的另一半与合一的冲动,这便是爱欲的诞生。“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半个人”,“当我们找到了失散的另一半,就可以从此生活在幸福与快乐之中”,这便是“灵魂伴侣”的概念。

“合一”、“共生”这些概念的本质是占有,占有欲在亲密关系中常披上深情外衣,其核心是对伴侣高度排他性的控制与所有权诉求,但占有欲并非天生的 “恶意”,而是个体未完成心理分离的投射。从客体关系理论的视角看,人类早期与主要照顾者的共生关系是占有欲的起点:婴儿时期,我们将母亲视为自我的延伸—— 她的存在即我的存在,她的回应即我的价值。若成长过程中未能完成心理分离,成年后的亲密关系便会成为这种共生需求的补偿:我们会将伴侣视为第二自我,通过占有她来确认自我的完整性。 

这种占有欲的核心是“分离” 的恐惧,若伴侣拥有独立意志,就意味着‘我’的一部分消失了。面对这种恐惧,他们不得已使用一些控制手段,当占有欲的共生需求无法通过尊重” 满足,控制者便会转向虐待用强力和压制替代“浅薄” 的沟通 

控制者为何选择虐待?其本质是 控制失效” 后的补偿—— 当伴侣试图反抗(比如坚持自己的社交),控制者的 焦虑” 会升级为 愤怒,而虐待是最直接的 重新控制” 手段我要让你知道,你完全属于我,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

爱产生分离,虐待制造忠诚

人类对“归属感” 的需求,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将其置于 生理需求与安全需求之上,认为它是自我实现的基础 我们需要通过被群体接纳来确认我是有价值的。

但在虐待关系中,归属感被整合为垄断性归属:控制者通过“孤立策略” 与 “价值贬低”,制造 “只有我能给你归属感” 的感觉。此时,伴侣的归属感已经从被接纳变成了被依赖——如果我离开他,就会失去所有支持;如果我留在他身边,至少还有人需要我。这种被依赖的感觉,会让伴侣将忍受虐待当成生存策略:我不是在忍他,是在保住自己的归属。

我对这种转变持中立的态度:首先将个人归属感整合在一人之上,美化了浪漫关系,“群体”接纳是复杂且不稳定的,如果能从深化的两人“内部探索”中得到满足和价值实现,将会是稳定和“自足”。但在关系建立的前期,个人会承担非常大的风险,需要长期信任达到这种转变,其次,人格类型的匹配度也是比较关键的因素。

弗罗姆在《爱的艺术》中指出:共生性结合的被动形式是屈从,或用临床术语说是受虐狂。这种受虐狂用使自己成为另一个支配他、管教他、保护他的人的一部分和附庸,来摆脱难以忍受的孤独和分离感,那个人像是他的生命和氧气。不管他屈从的对象是人还是神,对象对他的威力都极大。他就是一切,我除了是他的一部分外,无足轻重。只有作为他的一部分,我才有几分伟大、力量和恒定。受虐狂不必作决定,不必冒险。他永不感到孤单——但他依附于人,没有任何尊严,不是一个完全的人。在宗教教义中,把崇拜的对象叫作偶像;在受虐狂的爱情关系的世俗内容中,偶像崇拜的基本机制是相同的。这种受虐狂的婚姻关系能够与身体和性的渴望相结合。在这种情况下,这种关系不仅是精神上的屈从,而且是整个肉体上的依附。

弗洛伊德在《性学三论》也有类似的描述:冯克拉夫特艾宾首次提出了“性从属”(Geschlechtliche Horigkeit)这一概念,用来形容一个人在与另一个人发生关系后,对其产生高度的依赖性和顺从心理的这一事实现象。有时候,这种归属感可能十分强烈,以至于使一个人底丧失主见,甚至不惜承受最为残酷的自我牺牲。 同时,他也指出,一定程度的依赖性“十分必要,有助于关系的维持”。事实上,一定程度的性从属奠定了文明婚烟的基础,保护其免受多配偶倾向的影响,对于我们的社会人群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冯克拉夫特艾宾认为,一个多愁善感、性格软弱的人爱上了一个无比自大、控制欲强的人,于是性从属就这样诞生了。

最后我想谈谈忠诚,爱是自由的,是两个独立个体的互相接纳—— 我接纳你是独立的,你接纳我是独立的,我因为爱你而尊重你的选择,你因为爱我而尊重我的边界,因此不会产生过多的绑定,爱的关系价值不在于永不分离,而在于即使分离,也能因曾被爱过而完整。而“虐待性”的强力连接则追求极致的“无法分离”,当占有欲的藤蔓以爱之名缠绕住归属感的根系,当控制的刀刃有了守护的温度,往往会将忍受和束缚扭曲为奉献和归属——我不能承认她离开我,因为她完全属于我,我不能承认他不爱我,因为那意味着我的存在没有价值。于是,“忠诚” 变成了 “维持自我认知的工具”,而 “自我认知” 则变成了 “虐待的囚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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