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se walls are kind of funny like that.First you hate them, then you get used to them.Enough time passed, get so you depend on them.That’s institutionalizing.
在文学中,当我们谈及自由,我们歌颂它,将其视为人生必须要追求的目标之一,然而在潜意识深处,许多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根可以束缚自己的绳子。这根绳子可能是对权威的服从,可能是对群体的盲从,也可能是在一段关系中自我的消融。适当的束缚给人以确定、安稳、有所归属的感觉,而消极的自由却常常让人感到无法承受的沉重,正如弗洛姆在《逃避自由》中所说:现代人摆脱了中世纪以来的传统束缚,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却因无法承受伴随自由而来的孤独与无力感,转而主动投入新的枷锁之中。
很多年前我的一个来访者问过一个问题让我记忆犹新,他初中和高中时期由于有班主任的高压管理,学习成绩非常好,因此也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大学,但到了大学之后由于缺少自控和相应的监管导致了精神上的懈怠,所以他非常想要回到被人监管的环境中去,我想这种心理机制应该是普遍存在的,许多学生在初中和高中阶段,在老师与家长的高压管理之下,目标明确,节奏稳定,在那段时间里,他们不需要思考我为什么要学习、我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这类问题,因为一切答案都已经被外部权威预先给定——考上一所好大学就是唯一的目标,每一分钟的安排、每一次考试的排名、每一项任务的完成,都有教师这双外部之手在背后紧紧牵引。这种状态对于身处其中的学生而言,并非全然压抑的体验,反而伴随着一种深层的心理安全:只要顺从绳子的牵引,就不会迷失方向,就不会因为茫然无措而跌入焦虑的深渊。然而,在整个中学阶段,学生的自驱力、自我管理能力以及对学习内在意义的探求,都被这条外部绳子所代理。一旦进入一个更大相对宽松的环境,当绳子突然松脱,不再有密集的考试来施加即时的外部压力,不再有班主任在身后紧追不舍,被压抑已久的主体性真空便骤然暴露出来。这是逃避自由在个体心理上的精确复现:当消极自由突然降临,积极自由所需的那种自我力量却没有跟上,个体便被抛入了一种无力掌控的散漫与空虚之中。追溯到更早的时期,自出生起,我们便不断在自由与束缚间拉扯。出生是一场剧烈的分离,是个体化历程的开端。此后,每一次成长都意味着与原有依附对象的进一步分离,也意味着更深的自我意识和更沉的孤独体验。弗洛姆指出,个体化的过程是不可逆的,它在增强自我力量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加深了个体的孤立感。这种孤立感并非简单的社交匮乏,它指向一种存在层面的孤独,作为独立生命体,我们被抛入这个世界,终将独自面对死亡、自由与无意义等生命的终极议题,亚隆将这些称为存在性既定,并指出它们构成了人类焦虑的最深层根源。当一个人猛然意识到你可以成为任何人时,随之而来的往往不是内心的无限与充沛,而是我究竟该成为谁的茫然。个体对分离的恐惧深植于最早的母婴关系之中,玛格丽特·马勒指出,婴幼儿在逐渐意识到母亲是独立于自身的存在时,会经历深刻的焦虑,他们发展出各种策略来应对这种分离带来的无助感。我一直觉得过渡性客体这一概念尤为精妙,那一条被孩子紧紧抓住的毛毯、那个不能离身的玩偶,既是通向独立的桥梁,也是抵御分离焦虑的防线。成年之后,我们不再抓着毛毯入睡,但心理上对过渡性客体的需求从未消失。我们只是更换了对象:一段依赖的关系、一份不容置疑的信仰,甚至是一次肉体上的束缚本身,都可以成为那根成年版的绳子。绳子的出现为我们提供了一条心理上的退路,鲍迈斯特在《我从何来:自我的心理学探问》一书中指出,当个体面对过多与自我相关的信息和决策时,会产生认知过载和情感耗竭的状态,自我调控的资源被大量消耗,个体因此渴望通过某种方式缩减自己以获得解脱。绳缚提供了一种最直接的自我缩减路径,当身体被明确地约束时,行动的可能性空间被急剧压缩,需要自我做出判断和决定的范围也随之收窄。被缚者不再需要不断地问自己我接下来该做什么,我的行为是否恰当,我应该如何应对这个情境。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已经被绳子的走向、束缚的结构所规定。这种规定性虽然意味着行动自由的丧失,却同时意味着抉择焦虑的消解。在这种状态下,个体获得了一种类似于认知卸载的心理体验:那些在自由状态中持续消耗心理能量的抉择过程被暂时挂起,心灵得以从持续的警觉和决策压力中抽离出来,进入一种相对宁静的存在模式。这种宁静不是通过获得更多自由来实现的,恰恰是通过放弃自由、接受限制来达成的。更为深刻的是,绳缚作为一种具体的约束体验,重建了个体与环境之间明确的边界,从而缓解了存在性的不安全感。心理学告诉我们,健康的心理运作依赖于清晰的自我与世界边界的建立,个体需要知道他者和世界从哪里开始,我在哪里结束。然而,在现代社会中,工作和生活的重负让这种边界变得异常模糊。社会关系的多元性,网络环境的无限扩张,共同瓦解了传统社会中那种清晰的,嵌入性的存在边界。个体被抛入一种无根的状态,自我仿佛漂浮在没有明确海岸线的海洋上,这种无边无际成为焦虑的源泉。而一根绳子通过物理性的边界设定,为这种存在性的无边界状态提供了一种补偿性的结构。每一次环绕,每一个结扣,都在身体表面标记出一条明确的分界线,在这条线之内是我的领域,在这条线之外是他者和约束的范围,清晰又明确。这种实体化的边界体验,在心理上产生一种奇异的安定效果,虽然我的活动受限了,但在这个缩小的范围内,我获得了某种确定性。罗洛·梅在分析焦虑的本质时指出,焦虑源于个体存在受到威胁时所体验到的无助感,而这种无助感的核心正是边界的瓦解和确定性的丧失,束缚通过重建边界,缩小了存在性威胁。束缚能带来安全感,最终是一个关于我们存在困境的隐喻:我们既是渴望自由,又畏惧自由;我们追求自主,却又在自主的重压下寻求逃避;我们向往无限可能,却又在可能性的迷雾中渴望有限的确定性。绳缚以其具体性,将这一矛盾化为一种可体验的,可感知的张力,绳子既是束缚,也是支撑;既是限制,也是界定;当我们审视被绳索缠绕的身体时,我们看到是人类在自由与逃避之间徘徊的缩影,我们在无垠的可能性中寻找边界,在无根的漂浮中寻求确定,在无尽的抉择中渴望被指引,在无边无际的自由中为自己编织着有形和无形的枷锁。
1.Bowlby, J. (1982). Attachment and loss: Vol. 1. Attachment (2nd ed.). Basic Books.2.Fromm, E. (1994). Escape from freedom. Henry Holt and Company. 3.Kruglanski, A. W. (2004). The psychology of closed mindedness. Psychology Press.4.Mahler, M. S., Pine, F., & Bergman, A. (1975). The psychological birth of the human infant: Symbiosis and individuation. Basic Books.5.Winnicott, D. W. (1953). Transitional objects and transitional phenomena: A study of the first not-me possessio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34*, 89-97.6.Yalom, I. D. (1980). Existential psychotherapy. Basic Book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