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重温了一遍《危险方法》,当荣格的手悬停在萨宾娜的背部上方,尚未落下,而她的呼吸已经开始急促,身体开始颤抖。这个悬置的瞬间,比任何实际的鞭笞都更接近内心,深刻并非来自强迫或暴力的实施,更源于一种被双方共同承认,共同渴望的权力落差的具体实施。这部电影对弗洛伊德、荣格及萨宾娜的深刻描绘和他们之间复杂的关系,为我们揭示了——当权力被有意识地,仪式性地不平等分配,并在清晰的边界下维持,这种表面看来令人不安的结构,可能会成为破碎心灵的安慰剂。我们被文明训练得本能地抗拒任何非对称的亲密关系形式,将支配与服从的愿望自动归类为变态或病理学症状,然而通过这部电影,我们发现了隐藏的真相,人类心灵的整合,有时需要的不是对等,而是被允许安全地体验不平等,在可控的落差中,那些无法在日常生活铺平的心理褶皱,终于找到了一片可以舒展的暗室。
谈到体罚,也许很多人小时候都受到过身体上的惩罚,萨宾娜也是如此。电影中的萨宾娜并非单纯地寻求受虐快感,她的深层痛苦在于无法将早年经验中的恐怖与兴奋分离开来,童年时父亲赤裸的责打所带来的,竟不只是恐惧与屈辱,更有一种令人无法承受且无法言说的性兴奋,这两者如两根金属丝般被烙在一起,形成了心灵短路,以至于成年后的任何亲密情境都会同时触发这两个信号:靠近意味着被伤害,而伤害又意味着某种被爱。这种心理结构在客体关系理论中有着清晰的脉络,人类的基本动力不是寻求快乐,而是寻求客体,坏客体的在场远胜于无客体,于是痛苦的关系被无意识地保存下来,因为放弃痛苦意味着放弃最后的联结。

萨宾娜在电影最开始那近乎抽搐的癔症性表现,无非就是这种内化的坏客体关系找不到出口时的躯体化反应。她的身体在替她的心灵尖叫,这种尖叫既是对伤害的控诉,也是对那扭曲亲密的饥渴呼唤。荣格后来所做的词语联想实验,其创新性不在于发现了她的创伤,更为她那无法言说的创伤内核提供了第一个象征性容器:词语成为情绪的马鞍,痛苦第一次能够在语言的框架内被命名和端详,而不仅仅是发作。但这还远远不够,象征性若要真正产生转化力量,必须向下沉入身体,沉入那种被创伤锁定的躯体记忆中,而这正是谈话治疗的边界,也是DS作为一种激进身体疗法的一个起点。
倾斜的权力关系最深刻的心理机能,在于它创造了一个被双方清醒构建的戏剧空间,其中混乱、紧迫、羞耻的内在得以被演绎和观看,同时也被改写。心理健康的核心不是压抑内在冲突,而是为冲突找到一个既不等于主观幻觉,也不等于客观现实的第三区域,在那里,内与外的边界柔软下来,象征性行动得以具备真实的情感重量。DS中无论是规则的制定、惩罚的执行还是事后的照料,无不发生在这个过渡性地带,双方都清楚地知道这一切并非日常现实,却同时在身体与情感层面体验着全部的真实性。这种知道是假的,但感受是真的的悖论状态,恰好为那些困在真与假、内与外的创伤经验提供了一个逃逸出口。萨宾娜请求荣格打她,这并非是在重演童年创伤,而是在创伤之上叠加了一层主体性选择,这一次,她设定了场景,选择了执行者,甚至影响了执行的强度与节奏,那个童年时只能被动僵卧的小女孩,如今以成年女性的身份重新进入同一个故事,却占据了导演的机位。这种主动的编排并没有弱化痛苦,而是意味着痛苦发生在一个被自我授权,被他者尊重,并且随时可以叫停的框架内,框架本身成为对创伤最有力的否定,创伤的本质是无力与无助,而框架恰好恢复了我有能力影响正在发生的事这一基础信念。
治愈的另一重维度,在于权力关系为那种被社会自我所压抑的脆弱性提供了一个合法的栖身之所。人在日常社交生活中维持着一个功能性,可控的自我呈现,这层人格面具越是厚重,那些柔软的、依赖的、想要放弃控制的部分就越是被流放到心灵的暗面。荣格心理学中对阴影的论述在此显现出极强的解释力:未被整合的阴影不会消失,它只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以破坏性的方式反扑,或者转化为身体症状,或者投射到他人身上。萨宾娜原本的心灵地图中,脆弱意味着被摧毁,所以她无法在正常平等的关系中允许自己卸下防御,因为平等意味着双方都可能随时放弃对方,而对她这样经历过遗弃性创伤的人而言,那意味着再次确认自己不值得被持有的核心恐惧。权力差异化通过建立一种结构性承诺,支配方承诺在场,承诺使用权力而非滥用权力,承诺在服从方降服时提供稳固的承接,为服从而非被抛弃创造了可能。
当她把自己交付出去,她在心理上退行到一个更早期,更依赖的状态,但由于这种退行发生在一个被成年人监控的安全框架内,它便不再是对早期创伤的强迫性重复,而成为对早年被中断的依赖需求的一次弥补。根特在论述投降这一概念时,格外指出健康的投降与病态顺从的区分:前者是自我在强大到足以不担心解体时,主动选择的暂时边界消融;后者则是自我尚未建立边界时的被迫合并。在电影的时间线中,萨宾娜的转变是有迹可循的:早期她在谈到父亲的惩罚时,语词阻塞、身体僵直、眼神游离,这是典型的未整合创伤状态;而在与荣格建立起那种带有仪式性的支配服从关系后,她的言谈开始变得流畅,思维能力惊人地迸发,甚至能够冷静地分析自己对荣格的移情,这种从被迫害的内在儿童向具有反思能力的观察者位置的移动,正是投降转向整合的心理标记,她不再是那个被惩罚场景吞没的孩子,而是一个能够进入惩罚场景并从中走出来的女人。
但我们必须真诚的面对一些阴影面,荣格的行为,无论用多少心理学理论解释,都无法被美化为一种治疗技术。但是站在更宽阔的心理治疗视野中审视,关于支配与顺从,其实早已以各种变体的形式存在于有效的治疗中,只是很少被直白地指出。从催眠治疗中治疗师与患者之间的指示跟随关系,到身体治疗中治疗师对患者身体边界的触碰,再到创伤聚焦治疗中暴露练习,所有这些技术的底层逻辑,都是在一个安全的空间内,控制激活压力与服从的神经回路,然后以矫正性的体验覆盖原始创伤。但我们绝不应该轻浮地宣称权力交换是心理治疗的替代品,恰恰相反,能够具有治愈性的关系,必然要求双方拥有远高于普通关系的心理成熟度,沟通能力和边界意识,它实际上是一种极其苛求的关系艺术。
《危险方法》给我们展示了关系的治愈与毁灭性,萨宾娜从无法言说的痉挛走向理智与爱,荣格从体面的权威跌入阴影和混乱,在两人那短暂而炽热的交叉点上,一种关于权力与脆弱的深刻认知被撕裂出来,或许关系最根本的治愈性并不在于它许诺了怎样的解放,而在于它拒绝假装那些存在于人心深处的、黑暗的权力欲望与屈服欲望可以被简单地压抑或消除。
参考:
1.Freud, S. (1905). Three Essays on the Theory of Sexuality. Standard Edition, Vol. 7.
2.Jung, C.G. (1921). Psychological Types. Collected Works, Vol. 6.
3.McWilliams, N. (2011). Psychoanalytic Diagnosis: Understanding Personality Structure in the Clinical Process. Guilford Press.
4.Van der Kolk, B. (2014). 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Brain, Mind, and Body in the Healing of Trauma. Viking.
5.Winnicott, D.W. (1971). Playing and Reality. Tavistock Publicatio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