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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钱“戴”贞操锁的人

付钱“戴”贞操锁的人

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但处境常常相同。

受访者:小文(化名),男,26岁,大厂普通螺丝钉

小林(化名),男,31岁,从事物流行业

采访者:绳师48号

笔者:绳师48号

上午10点34分,小文急匆匆走进公司的洗手间,脱下裤子拍照。

 

小文的拍摄照片截图(已打码)

他的下体戴着贞操锁,钥匙并不在他身边。

两分钟前,他收到一条信息,是检查指令。

按照约定,他必须在五分钟之内,用带着时间戳的水印相机,拍摄贞操锁的状态并发送,才算完成检查。

他告诉我,抽查是随机的,可能在一天内的任何时间发生,所以他不敢作弊,这也正是吸引他的地方——被一个人全天候的、无死角的规训与检查。

我问小文,如果没有按要求完成检查会怎么样?

他挠了挠头,说,

钱会被没收。

提到钱,我对他的这种关系模式愈发感兴趣,于是深入聊了下去。

小文说,他和对方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S和M,或者Dom和sub的关系。

他更喜欢称对方为“Keyholder(钥匙管理者)”,对方则称他为“Slave”

他的贞操锁钥匙全权由对方管理,何时开锁,何时释放,都由对方说了算,相应的,他每个月需要向对方缴纳1200元的管理费。

于是我问他,你刚说钱会被没收,指的就是这个管理费吗?

他摇摇头。

然后努了努嘴,说,“在管理开始之前还要缴纳一笔押金,我缴了4000元,如果不能及时完成检查,或者被发现作弊的话,就会扣除500~1000元不等。”

小文的转账截图

“那如果押金扣完呢?”我接着追问。

小文笑了笑,似乎在嘲笑我问这种门外汉的问题,“那就结束了呀,相当于我表现很差,达不到keyholder的要求,她就不要我了,钥匙还我,我直接‘自由’。”

“好吧,至少权责清楚,你就可以直接开锁了对吧?”我补充道。

小文立刻提高了音调,这是他在采访中第一次激动,“哎呀,好啥好,你不懂我们,拿到钥匙完全不会觉得开心,那种感觉就像被主人扔去野外的宠物,自由是自由啊,但是你觉得宠物开心吗?”

接着小文意识到声音太大了,又立刻收住了情绪,“其实我从小就有点女性崇拜来的,喜欢强势的女生,但我不知道怎么和异性相处,不知道怎么讨她们开心。

这种模式吸引我的地方在于,keyholder一般都是主体性比较强的女性,只要乖乖听话就会被她们肯定,夸我是good boy之类,我能用很简单的方法获得心仪异性的正向激励。

我望着小文的眼睛,他的话令我陷入沉思。

我想起了谷崎润一郎的《痴人之爱》,主角河合让治由于极端的女性崇拜,为了自己迷恋的女人烧光了自己的钱财,奉献了自己的一生,即便女主角拿着他的积蓄和别人远走高飞,他仍觉得这是自己的荣幸。

谷崎润一郎《痴人之爱》

于是我问了小文最后一个问题,“你们会见面吗?你怎么知道对方不是骗子?”

小文赶紧摇头,“我肯定不会见,我觉得她在我心里是神圣的,我也害怕见面她没那么好,导致滤镜破碎,如果对方骗我,那就骗吧,唯一要求就是别让我发现,一直骗下去。

“付钱请人保管我钥匙,和付钱请个私教或者家政,本质上不是一样的吗?都是享受服务,而且,每个人的欲望都是被管理着的,我只不过更加具象化。”小文如是总结自己的小癖好。

我不再看小文的眼睛,我想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过于少的异性交往经历让他选择蒙上眼睛,将一位手机后的异性异化为神,从此不问真假,只做虔诚叩拜。

对方是谁反而已经不再重要,只需要每月按时收钱,戴上面具扮演好他心中的神明即可。

告别小文后,我去采访了另一位戴贞操锁的人,小林。

我们约在他家里见面。

我问小林,像这种关系,贞操锁的钥匙真的不在自己手上吗?那要是有突发情况怎么办?比如要去医院之类的。

小林说,现在很高级,有那种蓝牙的锁盒,钥匙被锁在里面,密码只有keyholder有,当需要开锁的时候,keyholder会发来只能单次使用的临时密码。

购物平台上有不少专门为这一群体设计的蓝牙锁盒

小林住在出租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台电脑,房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蓝牙锁盒就放在他的床头。

“那keyholder能及时回消息吗?万一对方消失了怎么办?”我又问道。

小林说,他的keyholder和他在一个城市,知根知底,平时也见面,非常负责,是不会突然消失的。

看起来,他的关系似乎比小文要现实许多。

接近傍晚时,我和小林出去吃饭,同样的拍照检查,不同的是他连吃什么都要拍给keyholder。

我甚至开始苦笑,“连你吃什么她也管吗?这不妥妥健身教练吗?”

小林摇摇头,他只点了一碗米饭和一份青菜,然后给我看keyholder给他发的消息。

小林提供的聊天截图

我瞬间就来气了,跟他说,这是不是有点过分?角色扮演而已,何必要人身攻击,而且这么吃营养也不够,很影响健康啊。

小林说,他自己想吃肉的时候,其实会自己偷偷吃,但重点并不是肉。

重点是身份的降格和以此为基调的羞耻感。

与小文完全不同,小林并不享受来自keyholder的夸奖。

他享受来自keyholder的羞辱。

随着烟火升起,乡乡而饱,小林的话匣子也终于打开。

他谈过两任女朋友,但因为卧室里的问题,都被嫌弃以至于分手。

这成了他心里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选择不再谈恋爱,也放弃了生理上的治疗。

然后他遇到了这位keyholder。

第一次见面时,她将小林抱在怀里,告诉他在自己面前,这反而是优点,他不需要展示自己的雄风,因为她根本没觉得小林有雄风。

她说在自己心里,她从没把小林当男人看。

小林说,很费解吧?就是这几句话,让他嚎啕大哭,他感觉自己被羞辱了,也被解放了。

从那以后,小林就和这位keyholder开始了关系,身份被降格为了某种玩物,以各种卑微的方式取悦他的女主人。

他自己也在无尽的羞耻感中获得愉悦,甚至偶尔会故意犯错,来换取更严厉的规训与惩罚。

聊到high时,他甚至主动问我,“你猜,我每次和keyholder申请开锁,我希望得到的是密码还是拒绝?”

“是拒绝。”他把杯子里的饮料一饮而尽,“她不缺异性朋友,但slave,我希望只有我一个,我不想被从这种状态中解放。

在中世纪的欧洲,教会时期,手淫被认为是有罪的。

那些自渎的人,会排队来到神父面前,诉说自己的罪行,换取鞭笞,他们觉得这样就能得到上帝的原谅。

小林则刚好相反。

他是苦修的清教徒,为了感谢把他从男性身份中解救出来的那个人,他交出了所有解决欲望的可能,并自愿钻进对方的牢笼里。

告别小林后,已是戴月披星。

我坐地铁回家。

地铁上有人在听歌,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敲电脑加班,所有人都面色麻木,丝毫见不着快乐神色。

每个人回到家后恐怕已是十点,这才终于有点自己的时间。

之前看一个辩论节目,谈到为什么年轻人爱熬夜?因为白天不属于自己,只有睡前的那一小会,可以用来放松,解决欲望,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他们熬的不是夜,是短暂的自由。

于是我又想起小文说的话,“每个人的欲望都是被管理着的,无非我的更具象一些罢了。”

地铁的众生相里,也无外乎牢笼、禁锢、欲望、自由。

我在那一刻恍然大悟,如果我们不执着于锁的形状,那么原来,我们每个人都已经戴着“锁”了。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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