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真正容易沉迷的,往往并不是某一个具体对象,而是某种被刻意放大的心理体验。我们会被格外鲜艳的颜色吸引,会被极端明确的评价牵动,会被高度强烈的情绪抓住,也会对那些明显超出日常尺度的事件产生近乎本能的关注与追逐。对此,心理学与行为科学中有一个极具解释力的概念,叫作超常刺激。这一概念最早来自动物行为研究,Tinbergen 发现,当某些刺激被夸张之后,动物有时会对这种强化版本表现出比真实对象更强烈的反应。换言之,心理系统并不总是在寻找真实,它更容易被那些高度集中,强度异常的信号所捕获。后来 Barrett 进一步把这一概念带入人类社会,她指出现代环境能够人为制造远远超过自然情境强度的奖赏,从而让人的注意力与欲望被放大的刺激重新激活。 当一个普通行为被赋予特殊规则与特殊意义时,它就开始脱离日常尺度,成为一种人为增强的心理信号,而这种信号之所以有力量,恰恰在于它击中了人对于意义,确定性与归属的深层需求。日常生活的最大特点,是模糊,琐碎和连续。我们在现实世界中很少能够明确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我们的身份随时变化,在亲密关系中的位置也随时摇摆,一个人的价值感常常需要从无数分散的社会反馈中重新拼凑。心理生活因此长期处在一种低强度的不确定状态中,而仪式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突然把这种连续的模糊切割开来。仪式会宣布某个时刻开始了,宣布某个人获得了特殊身份,宣布某些语言拥有超凡的意义,宣布某些行为只能在特定关系里发生,它通过边界制造意义。Turner 在研究仪式时提出阈限与共同体感等概念,强调仪式能够让人暂时脱离日常社会秩序,进入一个特殊结构的中间状态。日常的价值在于稳定,而突破常规的仪式同时拥有稳定与反常规两种属性:它一方面具有可预测的规则,另一方面又制造了现实生活中很少出现的心理反差。我觉得人之所以被这种结构吸引,是因为心理系统同时需要秩序和混乱。纯粹的秩序容易变成机械重复,纯粹的混乱则容易变形为毁灭,而具有明确规则的异常体验,恰好处于二者之间。它让人知道接下来应该发生什么,还知道接下来不会像平常那样无聊。于是,期待感、紧张感与安全感会同时存在。真正高强度的心理仪式往往不是全然不可预测,相反,它的核心通常是一种非常严格的可预测性,只是在这种可预测的结构内部嵌入了与日常生活截然不同的象征形式。正因为知道规则不会轻易改变,个体才有信心暂时放下现实自我,把自己交给另一套规则。从这个角度看,权力交换能够成为一种极具心理强度的关系模式。这里我所指的权力交换,并不是压迫,而是两个人有意识地重新安排彼此在某一特定关系空间中的决策权与服从权。近年来相关的学术研究也 increasingly 强调,明确的同意,边界协商和沟通是区分权力游戏与现实胁迫的重要前提。 因而,从心理学角度理解权力交换,真正值得关注的问题从来不是为什么有人喜欢被控制,而是为什么一个人在某些严格界定的关系中,反而能够获得一种比日常生活更稳定,更强烈的精神体验。原因之一,普通关系要求一个人持续管理自己,既要考虑对方怎么看,又要考虑自己表现得是否恰当,同时还要处理社会角色,道德要求。权力交换则可能通过角色与规则缩减这种复杂性。在特定的关系框架中,一个人任务明确,语言,称谓,甚至沉默都可以获得新的象征意义。我们在这种结构里所体验的,不只是被控制或控制,还可能是一种高度集中的心理状态。日常生活中分散的自我在短时间内被压缩成一个非常明确的角色,我们知道角色越清晰,心理噪音就会越低。某种意义上,权力交换提供了一种角色的极端清晰度,而超常刺激则进一步把这种清晰度放大,使普通的人际互动重新包装成了高度显著的心理事件。也正因为如此,仪式感与权力交换结合之后,会产生一种比远比普通互动更强的意义密度。一句称呼,在日常关系里可能只是语言,可一旦它成为关系内部固定且专属的称谓后,它就不再只是语言,而成为一种身份标记。一个动作,在日常生活里可能没有任何意义,可一旦它被限定在某个特殊规则或特殊关系中,它便成为一种只有我们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符号。心理学上,关系之所以能够形成深度,很大程度上依赖共同意义的建立。两个个体不是简单地共享时间,还在共享符号。当某种仪式只属于两个人,或者高度排他时,就会制造一种心理上的内外边界:这种只有我们理解的感觉简直太棒了,这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归属信号。原因之二,现实关系本身通常是缓慢建立的,它需要漫长的观察需要妥协和理解,而超常刺激则倾向于把这些过程浓缩。极端明确的承诺,高度专属的仪式,特殊的称谓,固定的规则,反常的场景与强烈的角色转换,都可以在短时间内制造一种关系已经非常深的主观感受。但主观强度并不自动等于客观上的深度。一个人可以因为仪式而非常深刻地感受到自己被需要,却不意味着双方已经建立了足够成熟的现实连接,一个人可以因为高度结构化的权力交换而感到安全,也不意味着现实中的对方具备真正稳定,负责和尊重边界的能力。这是我们理解超常刺激时必须警惕和反思的。现在我们进一步理解归属感,就会发现人真正需要的其实并不是无条件地融入某个群体,而是拥有一套能够解释我是谁以及我为何在这里的意义系统。Harvey 对仪式与群体传承的研究指出,不同类型的仪式会以不同方式影响记忆与情感唤醒,其中高情绪唤醒,低频率且具有特殊体验性质的仪式尤其容易形成强烈而持久的个人记忆。 这提示我们,归属感从来不是简单的大家喜欢我,它更接近一种深层的符号确认:我参与过某些别人没有参与过的事,我理解某些只有我们才能理解的规则,我在这里承担一种独特的角色,因此,我不再是一个孤立的个体。从心理学意义上说,真正高水平的仪式感,从来不是把事情做得足够夸张,真正高级的刺激,也并非无休止地追求更大的强度。超常刺激最深层的价值,也许恰恰不是让人逃离现实,而是让人短暂地超越日常,然后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需要什么。人会被极端的东西吸引,是因为极端能够把模糊的欲望显影,人会依赖仪式,是因为仪式能够把抽象的归属具体化,心理成熟并不意味着拒绝强烈体验,而是能够承受强烈体验之后,依然保持对自己,对关系以及对边界的辨认能力。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不需要靠越来越大的刺激来证明它存在。它之所以牢固,是因为当灯光熄灭,仪式结束,角色解除之后,你仍然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留下。参考:Tinbergen, N. (1951). The Study of Instinct. Oxford: Clarendon Press.Barrett, D. (2010). Supernormal Stimuli: How Primal Urges Overran Their Evolutionary Purpose. New York: W. W. Norton & Company.Turner, V. (1969). The Ritual Process: Structure and Anti-Structure. Chicago: Aldine Publishing.Whitehouse, H. (2004). Modes of Religiosity: A Cognitive Theory of Religious Transmission. Walnut Creek, CA: AltaMira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