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权力意识、依附模式与情感偏好时，我们始终无法绕过主体性这一核心概念。主体性是人之为人的核心存在维度，它意味着个体拥有对自身人生的主导权，能够自主构建存在的意义，能够确认自身意志与需求的正当性，以及以行动者而非承受者的姿态置身于世界之中。完整的主体性建立在稳定的自我内核之上，个体能够从自身内部获得价值确认，而非完全依赖外部的评价与认可，拥有完整主体性的个体能够在关系中保持自我的边界，同时也能够向他者敞开。然而，主体性的形成并非与生俱来的本能，它关乎早期的依恋关系与后续的社会文化对个体的影响。当一个人在生命早期无法获得足够的回应，当自我的意志与需求持续被忽视、被否定、被压制时，个体便无法完成自我主体性的内化，无法形成我是自身存在的主人的核心感知。此时的自我，不再是主动创造意义的主体，而沦为了等待被定义、被评价、被选择的客体。此时个体的价值感完全依附于外部的反馈，自我的存在意义需要由他者来赋予，意志的伸张会带来深层的焦虑与恐惧 ，因为自主意味着要独自面对存在的不确定性，意味着要为所有选择承担责任，而一个没有稳定内核的自我，显然无力承载这份存在的重负。在长期的客体化存在中，个体会逐渐习惯将自我放在被审视的位置，习惯以他人的标准来规训自身的行为，甚至会将他人的意志内化为自我的准则，最终彻底丧失对自身生命的主导感，变成一个在存在层面无家可归的漂泊者。现代社会的特性进一步加剧了这种主体性的飘摇，我想原子化的社会与传统共同体的解体让个体失去了稳固的身份，存在的孤独与虚无成为普遍的精神困境，这也让更多人转向外部关系，试图通过他者的确认来填补自我的空洞。主体性的缺失必然会催生指向外部的价值寻求，在我看来，慕强心理就是最典型的表现形式。慕强的本质，是个体在自身无法生成稳定价值感的前提下，试图通过与强大客体建立联结，借由他者的力量来填补自身的存在空洞，从而获得暂时的安全感与价值确认。在这里，我认为强的内涵从来不是单一的，它可以是权力、财富、社会地位等世俗维度的优势，可以是精神层面的坚定与通透，当然也可以是关系中主导一切的掌控力。对于主体性缺失的个体而言，强的客体之所以具有致命的吸引力，并非仅仅因为对方拥有令人欣赏的特质，更是因为对方的存在本身，就提供了一种确定性的存在框架。只要依附于这个强大的客体，只要获得对方的认可与接纳，自我的存在似乎就拥有了根基，就不必再面对内核空洞带来的虚无与恐慌。在慕强的心理逻辑中，个体与他者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他者是价值的来源，是意义的赋予者，而自我只是价值的接受者，是等待被定义的空白。一个人越是感到自我的空洞，就越是渴望抓住强大的客体；越是依赖强大的客体，就越是会否定自身的力量，最终陷入自我消解与向外依附的循环。这种心理机制并非个体的道德缺陷，而是存在焦虑驱动下的本能防御，是自我在无力支撑自身存在时，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当主体性的缺失转向慕强的心理，随之进一步深化，便会生成我们通常所说的 Masochism。长期以来，我们对 m 的认知往往停留在表层的行为偏好层面，将其简化为对服从、被动甚至疼痛的偏好，却忽略了其深层的心理存在根源。事实上，Masochism 绝对不是一种单纯的趣味选择，更是个体在主体性缺失的存在状态下，发展出的一种防御性的关系模式与生存策略。对于主体性缺失的个体而言，主动的、主导的存在状态是陌生且令人不安的，因为它要求自我发出声音、做出选择、承担后果，而一个从未被允许成为主体的自我，根本不具备这样的能力。相反，将自身置于被动的、服从的位置，将关系的主导权交付给那个被感知为强大的客体，反而会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在这个过程中，服从变成了一种获得认可的方式，个体通过放弃自我意志来换取强者的接纳与肯定，进而通过这份接纳与肯定，获得短暂的存在确认。慕强心理为这种服从提供了对象与动力，而服从的行为又反过来强化了双方的强弱关系，进一步巩固了自我的主体性缺失状态，所以我们很容易看出，这是一个不断强化的闭环。在这个闭环中，Masochism 获得了稳定的心理基础，它并不是某种刻意的扮演，而变成了她最熟悉、最安心的存在方式，只有在被动与服从中，个体才能感受到关系的确定性，才能感受到自我被看见、被需要，哪怕这种看见是将自我当作客体的看见，哪怕这种需要是对工具性的需要。个体在服从之中消解了自我的边界，却也通过这种消解，获得了与强大客体融为一体的幻觉，仿佛只要依附于对方，对方的力量就会变成自己的力量，对方的存在就会支撑起自己的存在。这种融合感会带来强烈的情感体验，甚至是达到深度亲密。在之前的分析中，我借助ABO世界观，指出了人们对融合的终极渴望，我们渴望与另一个生命融为一体，渴望打破自我与他者的边界，渴望在联结之中消解存在性孤独。然而在常规的平等主体关系中，融合的渴望始终面临着主体性的壁垒，两个独立的自我既渴望靠近，又恐惧被对方吞噬，既渴望交融，又担心失去自我，因此始终在亲密与独立之间摇摆，永远无法抵达完全的融合。这种张力是平等关系的固有属性，它保证了关系的健康与可持续，同时也限制了亲密的极致深度，让两个灵魂始终隔着一层膜。但是对于 Masochism 而言，边界的消融绝对不是自我的丧失，不是被吞噬，更多的我想是被容纳的安心。因为那时她们主动选择敞开自我的边界，将自我的一部分交付到自己所信赖之人手中，她们相信对方会妥善安放这份交付，相信在对方的框架之中，自我会获得更稳固的支撑。对于主导的一方而言，在承接对方的过程中，自身的生命也获得了扩展与丰盈。由此，二者形成了一种深度的共生状态，这种共生并非弗洛伊德所言病理性的纠缠与依赖，我更偏向将其解释为在自愿与信任的基础上达成的存在融合。在这种融合之中，没有谁失去自我，只有两个生命在最深的存在层面紧紧咬合，成为彼此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种融合体验带来的极致亲密感，是两个始终保持边界的独立个体永远无法完全体会到的，它打破了自我与他者的壁垒，让两个生命真正地嵌合到彼此的存在之中，实现了灵魂层面的深度共生。在这种共生状态里，个体的存在孤独被最大限度地消解，因为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生命与你紧紧相连，你们共享着同一份存在的秩序，同一份生命的节奏，这种联结的深度，远非浅层的情感共鸣可以比拟。其实思考到这里，基于主体性互补的深度亲密，为我们理解亲密关系提供了全新的视角，传统意义上的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可能已经不能完全契合现在更加封闭的原子化社会与快餐式的恋爱所带来的情感空洞。过去，我们总是用平等、独立、自主作为衡量亲密关系健康与否的标准，却忽略了人性的多样性与亲密的多元性。我们默认所有人都应该追求同样的关系形态，却忘记了每个个体的存在方式不同，对亲密的需求与感知也不同。对于一些人而言，两个独立灵魂的并肩前行是最好的亲密，而对于另一些人而言，在互补的托举与承接之中获得的联结，才是最极致的亲密。我们不能用单一的标准去否定不同的关系形态，也不能用所谓的正确去抹杀个体真实的情感需求。事实上，亲密关系的终极目的，从来不是符合某种社会标准，而是让身处其中的个体获得深层的满足与成长，获得存在层面的联结与慰藉。只要一段关系是建立在自愿、清醒、彼此尊重的基础之上，只要双方都在其中获得滋养变得更加丰盈，那么它就是有价值的，就是值得被尊重的。参考文献：1.Fromm, E. (2011). The Art of Loving. Shanghai Translation Publishing House.2.Kohut, H. (2012).The Analysis of the Self . World Publishing Corporation.3.Foucault, M. (2005).The History of Sexuality . Shanghai People’s Publishing House.4.Bowlby, J. (2017).Attachment. World Publishing Corporation.
